尚权研究SHANGQUAN RESEARCH

刘书硕

北京尚权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随着监察体制改革的持续深化，公职人员职务犯罪以及其他普通刑事犯罪进入司法程序后，除刑事法律层面的定罪量刑之外，还将触发政务处分、人事关系解除、社会保障权益变更等一系列附随法律效果。对于公职人员当事人而言，刑事裁判结果直接决定个人人身自由，而工资待遇、退休养老保障则直接关系其本人及家庭长远生活利益，是辩护工作中不可回避的重要释明内容。

从制度体系来看，我国针对公职人员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受刑事处罚后的工资待遇，专门出台专项部门文件予以规制；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自 2014 年 10 月启动系统性改革之后，形成 “视同缴费年限 + 实际缴费年限” 并行的养老核算模式。开除公职这一人事处理决定，会直接对两类缴费年限产生完全不同的法律效果。司法实践中，经常出现当事人混淆 “视同缴费年限” 与 “实际缴费年限”，错误认为全部工龄都会清零，或是误以为刑满释放后可以自动恢复机关事业单位养老待遇的认知误区。

需要明确的是，工资、养老待遇处置属于政策适用范畴，并非刑事判决书直接裁判事项，但刑事判决结果是启动该系列人事、社保处置程序的核心触发要件。以刑事辩护实务视角，对公职人员涉刑之后全流程工资、养老保险待遇处置规则展开系统性梳理与分析。

一、开除公职后养老保险关系转移的办理实务

开除公职之后，当事人丧失机关事业单位参保身份，养老保险关系需要办理跨制度转移，转入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该办理流程不同于普通劳动者社保转移，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参保信息同时受人事组织部门与社保经办机构双重管理，实务操作存在特殊性。

1.办理主管部门的实务边界

根据北京地区12333人社服务热线咨询反馈，公职人员的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业务不完全由社保经办窗口独立受理。涉及因开除、判刑原因办理养老保险关系转出，不能直接向社保机构发起转移申请，需要先行完成人事处分处置流程，由原单位组织人事部门、公务员主管部门先行处理人事档案、人事关系之后，再启动养老保险关系转移接续手续。

2.养老保险关系转移后的法律效果

养老保险关系从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转移至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之后，会产生三方面法律效果。第一，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储存额，随同养老保险关系一并转移至企业职工养老保险个人账户；第二，实际缴费年限完整保留，计入企业职工养老保险的累计缴费年限，视同缴费年限不再计入；第三，服刑关押的整个期间，不产生养老保险缴费年限，服刑期间也不允许缴纳养老保险费用；职业年金按照国家配套政策同步处置。至此，当事人彻底脱离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障体系，后续全部养老保障，均适用企业职工养老保险或者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规则。

二、刑满释放之后养老保险参保路径与适用条件

刑罚执行完毕之后，当事人回归社会，作为普通社会成员，可以自主参加社会保险。原有机关阶段保留的实际缴费年限，可以和刑满释放之后新产生的缴费年限合并累计计算，但不再恢复任何机关事业单位养老相关待遇。结合《社会保险法》以及人社部规〔2017〕1 号文件，根据刑满释放时已经积累的实际缴费年限，区分两种情形设置不同参保路径。

1.实际缴费年限已满十五年的情形

刑满释放之后，如果此前保留的实际缴费年限累计已经达到十五年法定最低门槛，当事人拥有选择空间。既可以重新就业继续参加养老保险，也可以选择不再继续缴纳养老保险费用。待到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之时，即可依法办理退休手续，按月领取企业职工基本养老金。

2. 实际缴费年限不足十五年的情形

刑满释放时，实际缴费年限尚未满十五年，没有达到按月领取职工基本养老金的法定条件，法律框架内存在两种可供选择的处置方案。

方案一：继续参加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刑满释放之后，当事人可以选择入职企业，由用人单位为其缴纳企业职工养老保险；也可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自行缴纳企业职工养老保险。持续缴费直至累计实际缴费年限满十五年，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之后办理退休，按月领取企业职工基本养老金。

方案二：转入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当事人达到法定退休年龄，而企业职工养老保险累计缴费仍然不足十五年的，可以申请转入户籍所在地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按照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制度享受对应的养老待遇。

实务当中还会涉及补缴问题，法律层面并未统一规定补缴权限，各地执行口径存在差异。以北京地区为例，灵活就业人员一般不允许补缴历史断缴时段养老保险，能否实施补缴，必须以办理业务当时属地社保经办机构执行口径为准，不能预先推定存在补缴可能性。

三、公职人员被开除公职后工资养老待遇法律后果总结

综合前述法律、部门规范性文件，公职人员被人民法院判处刑罚、进而被开除公职之后，在工资、养老保险待遇层面，可以归纳四项确定的法律后果。

第一，原有公职人员工资待遇予以取消。工资待遇自刑事判决生效之日起即行取消，不以开除处分文书作出时间为节点，开除之后不再享有任何机关在岗、机关退休相关薪酬待遇。

第二，视同缴费年限清零作废。2014 年 10 月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改革实施之前在机关的连续工龄，不再认定为养老保险视同缴费年限。

第三，服刑期间不计入养老保险缴费年限。当事人被关押服刑阶段，不产生养老保险缴费记录，该段时间不计入任何缴费年限。

第四，实际缴费年限予以保留，允许前后合并计算。当事人在机关事业单位参保阶段形成的实际缴费年限不会灭失；刑满释放之后新缴纳的养老保险，可以和此前机关阶段实际缴费年限合并累计计算。刑满释放之后参保可以选择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单位参保或者灵活就业参保），在条件不满足时，也可以选择转入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

四、辩护视角下的实务提示与咨询渠道

在公职人员涉刑案件的刑事辩护业务当中，辩护人不能仅仅聚焦定罪量刑的辩护工作，还应当就刑事程序带来的工资、养老等附随后果向当事人开展充分的风险释明，帮助当事人形成完整预期。

首先，刑事处理结果直接决定后续社保权益走向。如果案件能够争取不起诉、定罪免予刑事处罚，在满足条件前提下可以保留公职身份，工资养老权益不受重大冲击；一旦被判处刑罚，无论实刑还是缓刑，都将触发开除公职，带来养老权益的重大变化。

其次，养老保险关系转移属于人事处理、社保经办相结合的复合流程，不会在刑满释放之后自动完成，需要当事人或者代理人主动对接原单位组织人事部门，完成人事处置流程之后，再向社保经办机构申请办理转移接续。

再次，实务咨询渠道方面，北京地区可以拨打人社公共服务热线 01012333 开展政策咨询，但针对机关事业单位公职人员开除判刑后的养老保险转出事项，热线提示应当优先向原单位组织人事部门、公务员主管部门核实办理流程。网络公开检索的各类办理方案，仅能够作为参考素材，不具备正式政策效力，全部业务办理应当以办理当时主管机关、社保经办机构正式答复为准，不同时期、不同地区实务操作口径存在浮动空间。

公职人员涉嫌刑事犯罪之后的工资、养老保险待遇处置，是刑事司法与人事管理制度、社会保险制度交叉衔接的领域。刑事生效判决是人事处分、社保权益变更的启动要件，但工资、养老待遇本身不由刑事裁判直接调整，需要适用专门的组织人事与社保规范性文件。

从制度内容上看，该套规则体现出区分对待的立法思路：一方面，对被判处刑罚开除公职人员，否定其改革前机关工龄对应的视同缴费年限，体现对违法犯罪行为的否定评价；另一方面，尊重当事人个人已经实际缴纳养老保险形成的财产权益，实际缴费年限予以完整保留，保障其刑满释放之后仍然享有参加社会养老保险的途径，实现惩戒效果与社会保障权益之间的平衡。

对于刑事辩护人而言，办理该类案件，既要熟练运用刑事法律开展定罪量刑辩护，也应当准确掌握相关配套政策，厘清视同缴费年限、实际缴费年限之间的边界，把政策确定后果如实向当事人释明，既不夸大不利后果制造恐慌，也不回避开除公职之后对个人长远养老保障带来的现实影响，实现辩护工作的全面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