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权研究SHANGQUAN RESEARCH

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美国队前锋巴拉贡在对阵波黑比赛时拿到红牌，按照足球规则[1]，巴拉贡将停赛一场，缺席下一场对阵比利时队，但在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介入下，巴拉贡的停赛缓期执行（在此并无先例[2]），依然登场面对比利时队。比赛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但这一绿茵场的“丑闻”，引发了大众对足球司法的广泛讨论。

一、曼城俱乐部的指控及其应对

2018年11月‌，德国《明镜周刊》通过“足球解密”（football leak）曝光曼城内部邮件，披露俱乐部将母公司阿布扎比联合集团的注资，伪装成第三方商业赞助收入，拉开本次事件序幕。曼城的114指控是英超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财务违规纪律案件，核心是独立委员会裁定曼城在2009年至2017年，共9个赛季中，涉案总金额超过9亿英镑。

 须知，英超的规则体系完全不禁止俱乐部的所有者向球队注资，它禁止的是通过伪造商业合同，将关联方的注资伪装成第三方市场收入，以此绕开财政公平法案的亏损限制。很多人可能不理解曼城俱乐部的财务违规，举个例子，同样20个商户卖烧饼，规则是：商家用来买面、人工、设备的金钱数额（出项）必须和你卖出烧饼赚取的金钱数额（进项）相当。但当19个商户遵从这一规则时，有一家商户卖出100元的烧饼，却用10万元购买超级和面机和10个高工资的和面师傅。再进一步，当其他商户因为不能花钱更新设备，不能支付更厉害的和面师傅工资而蝇营狗苟时，那一家已经赚的盆满钵满，名利双收。

 如此，一场关于公平的话题被摆到桌面，虽然这“摆盘”的时间有点久[3] ，菜也有点凉。回到正题，当下英超的指控已经提出，接下来曼城俱乐部势必予以应对，而接下来的流程节点已经完全清晰：在10月2日之前，曼城俱乐部必须提交正式上诉申请，英超上诉委员会将在14天内决定是否受理，受理后最快11月才能开启上诉听证。而即便上诉被驳回，曼城仍有权向英国高等法院提请司法审查，整套流程走完耗时12-18个月是完全符合规则的。可以说，这次指控的宣布毋宁说是结局，而是这场法律战的中场休息。

二、体育仲裁与“判例法”

曼城的案件的初审由英超联盟指定的‌独立仲裁委员会‌完成，该机构是英超规则框架下专门处理俱乐部财务违规争议的准仲裁主体，其基于《英超联赛手册》的内部规则开展审理，案件之后的一审裁决、后续上诉环节，全程都在英超内部的体育仲裁体系内闭环运行。这类案件，从根源上就将案件限定在行业内部的体育仲裁框架内，普通司法机关没有主动管辖的权限。

 但是，依然作为拥有悠久判例法历史的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即便在仲裁领域也会借鉴判例精神。判例法作为英美法系的正式法律体系组成部分，它以“遵循先例”为基本原则，对后续同类案件具有正式法律强制约束力。在思考曼城俱乐部的指控将遇到如何的裁决之前，不妨往前看：

 埃弗顿、诺丁汉森林的财务违规案，是英超近年首批落地处罚的PSR（盈利与可持续性规则）标杆案件。埃弗顿俱乐部两次违规：一次是俱乐部三年（2021-2024）累计亏损超出英超允许的1.05亿英镑上限，超标金额约2000万英镑。独立委员会裁定扣除‌10分‌，这是英超史上首次开出重磅财务违规扣分罚单。埃弗顿随后上诉，最终上诉委员会将扣分调整为‌6分‌；第二次是，埃弗顿再次突破三年（2022-2025）累计亏损红线，超标金额约1700万英镑。独立委员会直接追加扣除‌2分‌，两次扣分合计8分。

 至于，诺丁汉森林俱乐部，他们在升级后的首个完整英超赛季（2022-2023赛季），三年累计亏损超出英超允许上限约3500万英镑，远超埃弗顿两次违规的超标幅度。独立委员会裁定扣除4分，其中2分缓期12个月执行，附带严格的未来赛季财务限制条件。

 总结一下两个俱乐部的先例（precedent）都是罚分，并附带严格的未来赛季财务限制条件。那么，往后看，曼城俱乐部面对的惩罚可能也就是罚分。但又不能这样简单参比。因为第一，指控数额悬殊，涉案金额，跨按时间不可同日而语；第二，诺丁汉森林俱乐部和埃弗顿俱乐部属于单一周期内明确的PSR亏损超标，而曼城是横跨9年的系统性财务造假。

于是，对于曼城俱乐部惩罚的猜想甚嚣尘上：罚分，降级，限制引援，剥夺冠军…

三、曼城俱乐部是否束手就擒

证据的“三性”、“两力”的分析无论是在刑事案件、民事案件，还是本篇文章所指涉的体育仲裁案件都有举足轻重的意义。此外，刑事案件常用的回避、管辖异议、时效性抗辩等辩护思路，同样可以应用到体育仲裁案件中：本文就以刑事司法的角度，对于本案指控事实所依赖的证据进行逐一分析。

第一， 时效性之抗辩

 前文提出，《明镜周刊》在2018年曝光了曼城俱乐部的邮件、转账记录，而监管机构于2019年“立案”调查，这是小前提；大前提是为：《欧足联俱乐部财务控制机构程序规则》（Procedural Rules governing the UEFA Club Financial Control Body）‌ ‌第37条‌，它规定：任何针对俱乐部的财务违规指控，若违规行为发生在欧足联正式向俱乐部送达调查通知的‌5年之前‌，将直接丧失可追责性，欧足联的调查机构无权对这类“过期行为”作出处罚。推出结论：2014年之前，曼城俱乐部所有违规行为都直接超出了5年时效窗口，不予审查。

 但是棘手的是：上述时效规则是欧足联FFP配套程序规则的核心组成部分，和《欧足联俱乐部牌照与财政公平法案》（UEFA CL&FFPR）的实体财务规则配套使用，但是，英超联赛的规则体系中至今没有设置类似的5年追溯时效条款。

第二， 证据合法性之抗辩

 证据的合法性，讲的是取证的合法性，亦即从证据收集的源头、主体资格、操作方式，到后续的固定保管、移送流转、庭审质证全流程，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严格符合法律明文划定的边界，不能以侵害他人合法权益、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违背公序良俗的方式获取和使用证据。

 本案中，用来指控曼城俱乐部的材料，都来自葡萄牙黑客 [4]非法入侵曼城内部服务器后泄露的“足球解密”公开邮件，这些证据本身是通过非法窃取隐私的方式获取，从取证根源上就不具备合法性。

对于这些泄露材料律师需要进入深度审查。首先，需要对邮件的原始文件完整性、内容是否被篡改做司法鉴定；其次，针对邮件提及的财务记录，须向曼城俱乐部调取对应的原始财务凭证做交叉核对。核心是，坚决不能直接把非法泄露的第三方文件当作定案依据。

第三， 反戈一击

 第一，在刑事司法程序中，举证质证环节不仅要求检察官出示指控所依据的证据，还给辩护律师提供了举证的机会，也就是律师也可提出新证据。本案作为仲裁案例，律师一样有资格去提交新的证据。例如针对监管方的主体性质，监管人员的身份信息，会议纪要等材料，律师完全可以作为证据予以提交。因为，早期案例有过监管人员“自己踢球自己当裁判”的情况，即，负责前期线索受理、启动调查的调查部成员，和最终作出禁赛处罚的裁决部成员是同一批人。

第二，上文提出了“类案”的诺丁汉森林俱乐部以及埃弗顿俱乐部，显然此二者不能作为反戈一击的素材，但是如果把2014年处理巴黎圣日耳曼俱乐部同类关联赞助违规案件的全套裁决文件作为证据提交给裁决方，并鲜明指出：当时对巴黎俱乐部的同类行为仅作出附条件罚款的轻罚，但这次，对曼城启动了最严厉的调查程序，由此，指控独立委员会存在选择性执法问题。

四、结语

 2006年，意大利足协宣布，尤文图斯高层通过电话沟通，长期操控意甲裁判，破坏公平竞赛，将尤文图斯直接从意甲降入意乙联赛，同时被剥夺2004年、2005年两个赛季的意甲冠军。

 2012年，美国反兴奋剂机构（USADA）正式公布调查结果，认定连续7次拿下环法总冠军的阿姆斯特朗服用兴奋剂，剥夺他全部7个环法冠军，终身禁止他参加所有职业自行车赛事。

 而这一次，已经被独立调查委员会裁定114项财务违规成立的曼城俱乐部，最终会走向哪一种结局？是靠黄金律师团队全身而退，还是迎来职业体育史上又一次载入史册的重磅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