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尚权律所 时间:2026-04-30

人物简介
毛立新,北京市尚权律师事务所名誉主任、合伙人、律师,兼任中国政法大学兼职教授、刑事辩护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安徽大学兼职教授、刑事辩护研究中心联席主任,西北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究院副院长,中国法学会案例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研究会理事,北京师范大学、西北政法大学、厦门大学、安徽财经大学兼职硕士生导师,北京理工大学法律博士专业学位研究生校外导师,北京市律师协会刑法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北京市东城区律师协会刑事业务研究会主任、北京市律师协会面试考核考官。
2026年3月1日,在位于北京环球贸易中心B座17层的北京市尚权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尚权律所),毛立新刚结束一场面试。
采访当天是一个周日,律所正在招聘新人,由毛立新亲自把关。他一身正装,胸前别着红色的尚权律所徽章。初次见面,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严肃、不苟言笑,自带气场。这或许是他近20年刑辩生涯留下的印记,又或许是更早之前,那段公安侦查经历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但随着3个小时深度访谈的展开,本刊记者发现,他藏在严肃背后的立体与丰富——讲起律所专业化建设,他像一位学者般严谨,对律师写论文、做研究要求极高;讲起曾经办理的案件,他又恢复了刑警本色,视角锐利,抽丝剥茧,同时饱含着对当事人遭遇的深切同情;谈到律师行业的市场趋势,他对营收数据、行业逻辑等了然于胸,思路清晰。
这就是毛立新——一个集侦查思维、学术素养、辩护激情和管理智慧于一身的律界“多面体”。
“十年一阶”,为刑辩磨剑
毛立新的人生轨迹,像他的性格一样丰富:10年公安,10年学术,2017年1月接任尚权律所主任,至今又是近10年的光景。从警察到学者再到律师,他始终在同一个领域深耕,每一次转型都是基于对既有领域深度掌握后的探索欲。
1993年,毛立新从安徽大学法律系毕业,进入安徽省公安厅工作。除去在基层刑警队锻炼的1年,他在刑事犯罪侦查总队干了5年,在经济犯罪侦查总队干了5年,两次荣立个人二等功。30岁出头,他已是经济犯罪侦查总队支队长、三级警督。在旁人看来,他的前途光明,但他却选择了离开。
“性格使然。我干一个事情,干到一定程度,兴趣可能就要转移了。”毛立新解释道。做了10年警察,他对这个职业的门道已了然于胸,觉得“再做下去就是重复”。
正好那几年,毛立新读完了诉讼法学在职硕士,对学术的兴趣越来越浓。2004年,中国人民公安大学首次招收刑事诉讼法专业博士生。毛立新一边忙专案,一边备考,竟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该校,师从资深教授崔敏。于是,他毅然辞去公职,赴京读博。
博士毕业后,毛立新进入北京师范大学刑事法律科学研究院,成为一名专职研究人员。那几年,他出版了专著《侦查法治研究》,发表了60多篇学术论文。
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毛立新认识了尚权律所的创始人张青松。当时,尚权律所刚成立一年多,是全国第一家只做刑事业务的律所。毛立新一听就来了兴趣,问能不能来做兼职,张青松对他表示了欢迎。
2007年年底,毛立新把律师实习手续递交给尚权律所,从此便与这家律所结缘。“其实,我从未离开刑事司法领域,只是视角变了,”他说,“做警察,是从控方角度,研究怎么取证、怎么构建指控体系;做学术,相对中立,研究制度和程序;做律师,则是从辩方角度,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2016年年底,尚权律所创始人张青松萌生退意,力劝毛立新辞去教职、接掌尚权。毛立新的人生再一次面临抉择,他慎重考虑后,于2017年1月辞去教职,成为尚权律所的专职律师。随后,他被民主选举为新一届律所主任。
“当时,我觉得去尚权律所当主任,能通过一个个具体案件,为我国法治建设作出一定的贡献。”毛立新说。
于是,又一个“十年”开始了。
我国犯罪记录封存制度的现状
“只做刑事,这个不叫专业化,做得比别人好,才叫专业化。”毛立新说。
2017年接手尚权律所时,毛立新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发展了11年、拥有良好声誉的刑事专业律所,但也存在一些短板。“队伍专业化程度参差不齐,真正科班出身的律师较少。这与尚权律所的声誉和未来发展需求不匹配。”他直截了当地指出。
毛立新决定“大换血”。此后几年,尚权律所全面引进政法院校刑法、刑事诉讼法专业的研究生,将律师队伍逐步替换为科班出身的专业人才。如今,尚权律所的主力律师基本是2017年之后来的年轻人,像胡佼松、于天淼、宋立翔、易文杰等人,已成长为律所的合伙人。
毛立新深知,专业化不能止于学历。他提出了一个核心理念:学术化带动专业化。“对一个问题,只有当你比公诉人甚至比法官研究得更透彻时,你才能在庭审辩论的据理力争中,最大限度地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他说,“我们要做律所中的‘高精尖’,追求达到全国一流水平,实现更高程度的专业化。”
在这一理念的驱动下,尚权律所逐步构建起“办案、学术、公益、培训”一体发展的运营模式。毛立新将其概括为:“专心办案件、潜心做学问、热心做公益、用心做培训。”尚权不仅是一家刑辩专业所,也是一个刑事法律学术研究平台、一个法律援助公益机构、一所刑辩技能培训学校。
在尚权律所,学术被置于核心位置。尚权律所要求,所有案件不仅要做法条检索、案例检索,还要进行学术文献检索。“要对学术界怎么认识这个问题、怎么解释这个法条或概念了如指掌。”更硬性的规定是:每位青年律师和律师助理每月必须撰写一篇专业研究文章,合伙人也不例外。在这样的氛围中,连续多年,尚权律所的原创实务文章始终保持在每年100篇以上。
培训体系也从内部起步,逐步向外辐射。新入职的律师要接受一周集训,此后,在办案中通过师徒制的“传帮带”快速成长。尚权律所逐步建立起覆盖阅卷、会见、发问、质证、辩论全流程的课程体系,这套“诊所式”技能培训体系被中国政法大学、安徽大学等多所高校引入刑事法律诊所课程。
公益是尚权律所的另一张名片。从2007年至今,死刑复核法律援助项目持续近20年,推动律师介入死刑复核程序从无到有。“蒙冤者援助计划”从2014年启动,已成功办结多起有社会影响力的重大案件。毛立新亲自办理了其中多起案件,包括较为知名的缪某华故意杀人、缪某树等包庇再审宣告无罪案。
尚权律所的发展模式,表面上看是四个独立的板块,实则环环相扣:办案产生研究素材,学术研究提炼方法论,培训输出知识体系,公益塑造品牌形象。它们共同服务于一个目标——打造一家具有广泛影响力和良好美誉度的精品刑事专业所。
这种学术化的要求,在具体案件中是如何体现的?
2026年1月8日,毛立新收到一份来自某高级人民法院的二审判决书。他和张宇鹏律师代理的一起国内首例商业银行分行被控票据诈骗罪的案件,历经6年3次审理,终告无罪。该案充分体现了学术化对专业辩护的支撑作用。
2015年,某商业银行分行员工姚某与票据中介季某某等人合谋,通过一系列违规操作,帮助季某某实际控制的公司签发无资金保证的商业承兑汇票,骗取贴现款11亿元。季某某向姚某行贿440万元。票据到期后因无力兑付,造成某商业银行7.7亿余元损失。
检察机关指控,某商业银行分行构成单位犯罪,姚某为直接责任人员。理由是姚某的行为经过银行内部的层层审批,体现了单位意志,且利益最终归属于单位。针对指控,辩方的核心辩护思路是:姚某的行为不能体现单位意志,某商业银行分行不构成单位犯罪。
“单位犯罪的认定,有严格的法律标准,”毛立新解释称,“根据《刑法》和相关司法解释,以单位名义实施犯罪,违法所得归单位所有,是单位犯罪。该案中,姚某向单位隐瞒了关键信息——出票企业是季某某控制的公司,直接为持票企业办理贴现的银行也被季某某控制。单位审批的,只是一份正常的转贴现合同,赚取的也是正常利息差70余万元。而对于姚某个人收受的440万元好处费,单位毫不知情。”
这一辩护思路,触及单位犯罪的核心法理:单位意志与个人行为的区分。“单位员工的民事代表行为,不能等同于刑事上的单位意志,”毛立新说,“姚某知情的信息,不等于单位知情。他向单位汇报时,只说有笔转贴现业务,没说背后的事情。单位审批的是正常业务,赚的是正常利润,故不应由单位承担刑事责任。”
2025年12月29日,某高级人民法院终审采纳了他们的辩护意见,判决某商业银行分行无罪。毛立新在该案总结中写道:“单位犯罪辩护,关键在于穿透表象,厘清单位意志与个人行为的界限。这需要扎实的刑法理论功底,更需要精细的证据分析能力。”这正是学术化带给专业辩护的力量。
“专科”效应与长期主义回报
毛立新认为,刑事辩护是个“小市场”。“我们律所规模控制在百人以内,不需要办太多案件,一年办200多起就够了。”毛立新对律所发展的定位很清晰:收费案件面向全国范围内5%真正有支付能力的高端案件。目前,尚权律所北京总所每年办案百余起,人均创收保持在行业较高水平。
毛立新打了个比方:“我们就像北京的专科医院。综合性的大医院有它的优势,但专科医院之所以能生存,就是因为有专业性,有其他医院超越不了的独特东西。我们就是要保持在刑事这个专业领域的领先地位。”
这种定位决定了尚权律所的运营逻辑:不做规模化,只做精品化。当很多律所热衷于开设分所、扩大规模时,尚权律所却反其道而行之,逐渐收缩分所布局。“地方市场很难支撑一个只做刑事业务的专业所,分所开多了最终会伤害品牌声誉。”毛立新说。
不追求规模,但追求影响力和美誉度。“我们要像爱惜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惜尚权律所的声誉。”他说。
这一策略正在收获意想不到的正向效果。近年来,整个律师行业面临市场萎缩、人数增加的压力,刑事辩护市场同样承压。但尚权律所的创收却逆势增长,所有合伙人的收入增长明显。
更值得关注的是人工智能带来的红利。毛立新发现,一个有趣的变化正在发生:以前的案源主要靠同行、熟人介绍,现在越来越多的客户是直接从一些人工智能工具搜索过来的。他们搜“北京刑事律师”,尚权律所的名字会被反复呈现。
“我们从来不参与一些机构的排名,不花钱做优化,”毛立新说,“20年的积累在互联网上是有记忆的,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每年100篇原创文章,这些都能被抓取到。这是其他新律所做不到的。”
2025年,尚权律所的公共案源增长了一倍多。毛立新预计,如果按这个趋势,公共案源营收很快将突破千万元。“这就是坚持长期主义的回报。”他说。
“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
2026年1月24日,尚权律所合伙人会议完成了新一届的换届选举。经民主选举,毛立新当选尚权律所名誉主任,高文龙接任律所主任并连任管理委员会主任。
这标志着毛立新职业生涯又一个“十年”的结束。但转身并不意味着离开。
据毛立新判断,大律师的时代正在过去。“这个时代,想成名成家越来越难,大家越来越平均化。收入特别高的大律师可能会越来越少,律所未来主要靠合伙人平均创收和公共案源支撑。”
毛立新算了笔账:自己接手尚权律所之初,合伙人创收很不均衡,他的个人创收一枝独秀,律所运转高度依赖个人,包括大量公益、学术方面的投入。但现在,律所其他合伙人年创收普遍有了大幅增长,加上公共案源的快速增长,即便未来他逐步降低个人办案量,律所也能正常运营。
“所以,现在我可以慢慢退出律所一线运营,办案量也要降下来,”毛立新说,“前些年,工作强度太大,全年没什么自由时间。未来,我会挑选一些案件去办理,但不会脱离法庭。作为出庭律师,脱离法庭一年,基本上就会被行业淘汰。”毛立新计划把更多的精力投入体系化总结和行业培训中。尚权律所积累的刑事辩护技能课程体系,正准备出版成教材;办理过的典型案例,也打算从方法论角度进行重新梳理。他还在筹划与大学合作建立刑事辩护学院或律师学院,专门进行刑事辩护技能培训。
以庭审发问为例,毛立新注意到,我国律师对“质证”的理解,长期停留在对书面材料的“纸证”层面,忽略了通过发问进行质证的能力。在司法实践中,由于长期实行卷证移送制度,大量书面证据材料可以直接作为定案根据,导致证人出庭率极低,庭审发问技能自然被边缘化。
但毛立新认为,这个趋势正在改变。“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实现庭审实质化,必将是未来立法和司法改革的大方向。终将有一天,针对纸质材料形成的‘质证技能’要被历史淘汰,取而代之的就是交叉询问式质证,”毛立新说,“未来庭审将会有大量证人出庭。结合中国实际研究庭审发问、庭审质证,这既是尚权律所提升刑辩能力的着力点,也是对中国法治的贡献。”
2025年2月,尚权律所举办第109期刑辩沙龙,主题就是“交叉询问的功能与规则”。毛立新在总结发言时说:“尚权律所的主攻方向是刑事出庭业务,我们一直致力于出庭技能的学习、研究和训练。这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稀缺资源。”
采访接近尾声时,毛立新提到了一个词:清流。“我们不断筛选、聚集志同道合的优秀律师,最终的理想状态是形成一个价值共同体、利益共同体,打造律师界的‘清流’。所有人专业水准达标,都能成为合伙人,价值观一致,都能在这里实现各自的人生追求。”
2026年春天,毛立新完成了他在尚权律所主任岗位上的使命,转任名誉主任。这一身份的背后,是他对这家律所长达20年的情感。“就像养孩子一样,养了20年,未来我会持续关注尚权的成长和发展。”
“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毛立新这样概括尚权律所的追求——“我们要把水平拉得高高的,把研究搞得深深的,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尚权律所的站位足够高,高到放眼国际趋势,观察行业整体,面向全国市场;“井”打得足够深,深到可以洞察案件的证据和逻辑漏洞,深到可以构建刑辩技能的方法论体系。
未来,毛立新还会在一线办案,还会坚持写文章、讲课、做公益,还会和年轻人一起,守护“尚权刑辩”这个品牌。长期主义的种子已经种下,相信尚权律所定能穿越周期,抵达更远的未来。

来源:法律与生活杂志